毕红梅 甘文轩:思想政治教育学科标识性概念体系建构的三重设问
摘要:思想政治教育学科标识性概念体系是由丰富多元的学科标识性概念联结而成的逻辑严密、层级分明的整体,具有鲜明的系统性。建构标识性概念体系涉及“为何建”、“如何建”、“何以建”三个关键问题。“为何建”着眼于价值动因,从方向引领、身份确证、根基支撑、代际赓续等维度阐明其必要性与意义,“如何建”聚焦建构机理,涵盖实践生发、历史沉淀、理论积淀、学科辨识、学术加工与体系联结等运行机理;“何以建”旨在呈现标识性概念体系的关联类型,依据不同标准,“从何处来”的来源维度、“以何种样态呈现”的存在维度、“处于哪一周期阶段”的发展维度,形成差异化的关联类型。三重设问层层递进,共同构筑自治的建构透辑与实践理路,推动思想政治教育学科理论体系迈向更加成熟、完备的发展阶段。
关键词:思想政治教育学科 标识性概念 概念体系 自主知识体系
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指出:“每个学科都要构建成体系的学科理论和概念。”[1]思想政治教育学科标识性概念体系是指由一系列能够代表思想政治教育学科本质特征、价值立场、方法论特色并具有高度概括性和学科辨识度的概念所构成的有机整体。它既是学科理论体系的基石,也是思想政治教育学科区别于其他学科的关键标志。标识性概念体系不是自发形成的,而是自觉建构的结果。标识性概念体系建构涉及“为何建”、“如何建”、“何以建”三个关键问题。
一、为何建:思想政治教育学科标识性概念体系的建构价值
任何一门成熟的学科,都拥有一套独特、稳定且具有解释力的标识性概念体系。这套概念体系既是学科安身立命的“身份证”,也是其参与学术对话、回应时代问题的“通行证”。对于思想政治教育学科而言,标识性概念体系的建构不仅是一项学术基础工程,更是一项关乎学科存续与发展的战略任务。
1.为学科提供方向引领
标识性概念体系是思想政治教育学科的骨骼,价值共识是血脉,“培养什么人”则是灵魂。建构标识性概念体系,既能为“一元统摄多元”凝聚价值共识,也能精准锚定“培养什么人”的价值旨归。一是能达成“一元统摄多元”的价值共识。“一元指导”既要求以马克思主义特别是中国化时代化马克思主义为标识性概念体系的建构根本遵循,明确“举什么旗、走什么路”的政治方向,也是确立其内在结构合法性的原则依据,确保思想政治教育学科在保持政治定力与意识形态本色的同时,能够以开放、科学的态度批判吸收人类文明优秀成果。一方面,“一元指导”是标识性概念体系建构的“定盘星”。马克思主义的科学性揭示了人类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为标识性概念体系的建构提供了真理性基础;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性凸显了思想政治教育本质上是阶级的意识形态教育,为标识性概念体系的建构明确了政治方向和价值立场;马克思主义的实践性决定了其不是教条而是行动指南,要求标识性概念体系的建构必须扎根中国现实、解决中国实际问题。另一方面,“多元支撑”是标识性概念体系建构的“营养基”。马克思主义提供了学科建设的本质规定性,但思想政治教育学科要建成为一座理论大厦,还需要哲学、政治学、心理学、教育学、社会学、伦理学、管理学等多学科的知识滋养,如将心理学知识吸收为“内化”的机制解释,将社会学知识转化为“环境”的分析框架,将管理学知识整合为“载体”的优化路径。二是能精准锚定“培养什么人”的价值标准。“培养什么人”是思想政治教育的根本问题,也是学科所有概念、理论、实践的逻辑终点。标识性概念体系建构确立了一套“如何做”的价值判断标准。首先,坐标定位功能。标识性概念体系为个体提供历史方位与社会角色的认知框架。如“时代新人”不仅是培养目标,更是一种身份赋义,让个体在时代坐标中明确自我定位。其次,价值判断功能。概念体系内嵌的价值基准能为教育主客体提供辨别是非、权衡利弊的尺度。最后,行为导向功能。如“内化与外化”揭示了个体从认知到行为的转化机制,“知行合一”则进一步指明了实践方向。
2.为学科提供身份确证
学科的独立性彰显了一个学科“就是其本身”,而不是别的学科的附庸、应用或延伸。标识性概念具有广泛的标示识别功能,“是一个学科必然出现的、有别于其他学科的基本语汇”,[2]昭示着学科的身份和归属。以建构标识性概念体系为突破口,能够带动理论体系、方法论体系、话语体系的整体建构,推进思想政治教育学科的身份确证。一是理论的系统化。一个学科的理论体系是否成熟,关键在于其是否拥有一个自洽的、可演绎的概念系统作为逻辑起点。标识性概念体系促进理论系统化,通过“概念的关系化”将学科知识从“概念清单”升级为“概念网络”,再进一步固化为理论大厦。标识性概念体系不是概念的简单罗列或随意拼凑,而是一个具有内在逻辑结构的理论系统。这一系统要求概念之间形成有机联系,命题之间建立逻辑关系,理论单元之间构成层次分明的整体。比如,早期的思想政治教育过程研究,呈现出概念的简单罗列形态,往往采用要素列举的方式,将教育者、受教育者、教育内容、教育方法、教育环境等逐一列出,形成一种“清单式”的理论表述。这种形态虽然涵盖了思想政治教育过程的基本构成,但要素之间缺乏有机联系,难以揭示思想政治教育过程的内在机理。标识性概念体系应展示思想政治教育过程要素的逻辑递进关系、运行机制、内在规律。通过“思想与行为”这对核心概念,可以将原本分属于教育学、伦理学、心理学、政治学的碎片化知识统合为一条清晰的逻辑链:思想是行为的先导→行为是思想的外显→改变行为需先改变思想→改变思想需遵循思想政治素质形成发展规律和思想政治教育规律,这也是贯穿思想政治教育过程的一条主线。二是方法论的自主化。思想政治教育学科能否从概念群的建构走向研究范式的独立?标识性概念体系根据学科研究对象与问题性质明确具有学科特色的方法论取向,逐步形成涵盖质性研究、量化研究、行动研究、叙事研究等多样的方法,并建立相应的方法论规范,确保研究过程的科学性和研究结果的有效性。方法论的自主化与规范化使标识性概念体系不仅言之有物,而且言之有据。三是话语体系的中国化。话语体系的中国化解决的是“如何言说”与“如何被世界倾听”的问题。话语体系是知识体系的表达形式,标识性概念体系可以形成具有解释力、传播力和转化力的话语系统,使学科知识能够“说得出、传得开、用得上”。“学术失语”是思想政治教育学科长期面临的深层焦虑,表现为在国际学术舞台上声音微弱、在跨学科对话中底气不足、在社会舆论场中影响力有限。促进思想政治教育话语体系的中国化,本质上是一场从“他者镜像”回归“自我叙述”的文化自觉运动。它要求我们不再用别人的语法讲自己的故事,而是要建构一套源于中国实践、植根于中国文化、回应中国问题、面向世界对话的自主话语体系。只有实现政治话语、学术话语、大众话语的统一,才能对内说清;只有实现传统话语、现代话语、未来话语的统一,才能纵向赓续;只有实现中国话语、世界话语、人类共同话语的统一,才能横向对话。当学科拥有了这样一套话语体系,才能从“借词”走向“造词”,从“跟跑”走向“领跑”,真正摆脱“有理说不清”的困境。
3.为学科提供根基支撑
标识性概念体系通过完成从“经验概念”到“理论概念”、从“描述概念”到“操作概念”的双重转化,为学科提供理论支点,为实践提供行动指南。一方面,标识性概念体系是压舱石,能够为学科提供理论支点。概念是知识体系的基本单元。思想政治教育学科必须拥有一套不可替代的标识性概念,这些概念既是学科理论独创性的集中体现,也是学科的理论支点。如果抽掉“无意识”,精神分析学还剩下什么?同样,如果抽掉“思想政治素质”,思想政治教育学科就会失去理论支点。“思想政治素质”是思想政治教育学科“普照的光”,照亮整个概念体系,赋予其他概念以特定的思想内涵。[3]标识性概念体系使学科理论从碎片化的经验总结升华为系统化的知识体系,回答了“我们有怎样的知识”,从而确证了学科的理论身份。另一方面,标识性概念体系是试金石,能够为实践提供行动指南。一个概念能否“站得稳”,关键要看它能否有效解释和应对现实挑战。标识性概念不仅是理论演绎的结果,更是实践经验的理论化结晶。标识性概念体系不仅是解释实践的,更是指导实践的。一是提出前瞻性概念,为实践提供方向。“精准思政”概念引领了思想政治教育精准化实践,用新概念重构对实践的理解。“大思政课”概念重构了学校、社会、课堂的关系,用整合性概念统筹分散的实践。二是引领实践,促进实践升华。通过概念的具象化、情境化、工具化,让理论“飞入寻常百姓家”,成为实践工作者手中的武器;通过经验的概念化、模式的理论化、智慧的符号化,让实践经验进入学术殿堂,成为理论创新的源头活水。因此,建构标识性概念体系的价值,不仅在于让学科“说得清”,更在于让实践“做得好”,在理论与实践的良性互动中实现学科发展与实践创新的双向赋能。4.促进学科代际赓续标识性概念体系是“基因链”,能够为学科知识的传承和创新提供“活体”。“基因链”强调传承与稳定,“活体”强调创新与生长。二者不是对立的,而是同一过程的两个方面。一方面,标识性概念体系提供“可变异”的概念单元。标识性概念不是封闭的教条,而是开放的意义场域,其“可变外延”能够随着时代的发展而调整。另一方面,标识性概念体系通过“概念重组”产生新知识。这种“保留内核、调整外延”的变异机制,使概念体系既能保持自身稳定,又能回应新问题、吸纳新经验,成为活态的、持续生长的知识系统。同样,标识性概念的创新常常来自概念间的重新组合或关系重构。例如,“精准思政”是“思想政治教育”与“大数据”、“精准思维”等概念的跨域重组,“课程思政”是“课程”与“思想政治教育”的概念融合,等等。通过概念重组与环境互动,不断产生新概念、新知识,使学科始终保持旺盛的生命力。
二、如何建:思想政治教育学科标识性概念体系的建构机理
建构标识性概念体系究竟应遵循何种内在逻辑与规则?基于对思想政治教育学科属性与知识生产规律的考察,作为体系要素的学科标识性概念通过思想政治教育实践,经过历史和理论的筛选沉淀、学科的辨识认证、学界的理论加工,最终根据概念间的逻辑关系将其联结成层级分明、规范有序的概念体系。
1.实践生发:概念的原初动力
概念是“反映对象特有属性或本质属性的思维形式”,[4]但其并非隔绝于现实生活的纯粹思辨活动的产物,而是拥有“较远的、不从属于思维的根源”,[5]即实践。思想政治教育实践是学科概念生成与发展的驱动力和基础,“标识性概念更是凸显思想政治教育实践活动的关键特征”。[6]一方面,实践是标识性概念生成的驱动力。“作为每个时代思想政治教育的理论精华,标识性概念……归根结底,都是从这个时代对现实问题的回应和驱动中产生。”[7]列宁正是针对俄国工人运动中崇拜自发论的错误倾向,系统阐述了“灌输”原则,将“灌输”纳入标识性概念体系。在中国共产党思想政治教育实践中,面对“思想政治教育地位和价值”问题,催生了“生命线”、“思政引领力”等标识性概念;为应答“思想政治教育要培养什么样的人”的现实课题,形成了“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时代新人”等标识性概念。因此,思想政治教育学科只有坚持问题意识,始终观照和回应实践中不断产生的关键问题,才能提炼出真正具有标识意蕴的新概念。另一方面,实践是标识性概念发展的“催化剂”。实践不仅驱动标识性概念生成,还促进其发展。实践中出现的新问题推动人们重新审视思想政治教育旧概念。例如,“灌输”这一源于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的标识性概念在译介进来后,由于汉语译词与原文的含义差异,导致“灌输”给人以填鸭式硬性注入的错觉,由此引发了“灌输”存废之争,这一问题推动了对“灌输”概念的新阐释,如“将总体上的‘漫灌’和因人而异的‘滴灌’结合起来”。[8]同时,随着实践的发展,原有标识性概念逐渐难以满足现实需求,这一矛盾推动了概念发展。从“网络思政”到“数字思政”、再向“数智思政”概念的演化,就是实践推动思想政治教育学科标识性概念发展的典型案例。
2.历史沉淀:概念的演进升维
标识性概念是历史的产物,具有深厚的历史根基。从实践中新生的概念必须经过历史的沉淀、检验和筛选,在历史演进中积聚影响力和认同度,进而升维为学科标识性概念。其一,在古今贯通中生成与定向。例如,儒家“修齐治平”的思想诠释了思想政治教育中“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相统一”的内在逻辑,阐明了涵育个人品德修养是担当民族复兴大任的起点,为“立德树人”标识性概念的生成奠定了深厚的文化基础。中国古代思想中的“知行合一”学说与马克思主义认识论相契合,也精准对应了思想政治教育中知情意行转化的规律。其二,在历史发展中被选择与定格。在中国共产党思想政治教育史上,曾出现“政治思想工作”、“思想政治工作”、“政治工作”、“思想政治教育”等多个概念并用的局面,而后经过比较和权衡,“思想政治工作”和“思想政治教育”两个概念被确定为规范性表述,在长期使用中成为学科标识性概念。其三,在历史演进中完成自我确证与定位。“生命线”在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出场之时只是用于描述军队政治工作重要性的一种形象隐喻,随后在党的思想政治工作史中被不断强调,其理论内涵不断拓展,从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时期的“政治工作是一切经济工作的生命线”,[9]到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新时期的“思想政治工作是经济工作和其他一切工作的生命线”,[10]再到进入新时代后的“思想政治工作是一切工作的生命线”。[11]“生命线”概念正是在历史进程中积淀了广泛的认知基础和深厚的影响力,逐渐获得学科的标识性地位。
3.理论积淀:概念的学理根基
理论是以概念为基石的判断和命题构成的,概念又是从理论中凝练而成的结晶,随着理论的发展不断积淀和孵化。因此,思想政治教育学科要不断推动理论的发展,积淀自身的标识性概念。其一,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是标识性概念的理论依据和逻辑起点。思想政治教育学科的标识性概念,无论形态如何变化、时代特征如何体现,都必须在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中找到根本性的理论依据,同时这些经典原理还应当在当代中国实践中被激活和转化,才能成为真正具有生命力的标识性概念。其二,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理论成果特别是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是标识性概念生成的重要思想根基。2014年,习近平总书记首次提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2022年,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民族团结是我国各族人民的生命线,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民族团结之本。要紧紧抓住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这条主线。”[12]“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从关于民族工作的论述,转化为思想政治教育讲清国家统一、民族团结的核心概念。其三,思想政治教育学科发展历程中的重要研究成果是标识性概念的理论实体和逻辑展开。此外,思想政治教育学科应在强化学科交叉中吸纳与再造标识性概念。理论发展需要开放的视野,思想政治教育学科要积极从心理学、社会学、传播学、信息技术等相关学科中汲取营养,但汲取不是“拿来主义”,而必须经过学科立场的过滤与改造,使其成为思想政治教育学科的有机组成部分。例如,当“算法推荐”这一信息技术的概念被引入网络思想政治教育时,衍生出“算法育人”、“智能思政”等具有思想政治教育学科特色的标识性概念。
4.学科辨识:概念的归属边界
标识性概念的学科辨识机制,是指在建构标识性概念体系过程中,学界用以识别、判定和确认一个概念是否能够成为特定学科标识的内在逻辑与操作标准。学科标识性概念是一门学科区别于其他学科的独特概念。当一个新的概念进入学科视域时,学界有一套“筛选标准”,即通过“边界”这一门槛进行过滤。一是价值边界。标识性概念应契合思想政治教育学科的价值取向。概念作为话语的组成部分,不仅是语言中介,更是一定价值观念的载体和具体表现形式,只有与思想政治教育学科价值取向一致的概念才能被称为学科标识性概念。学科的价值取向是指学科在建设和发展中持有的基本立场、态度和行为倾向。作为以中国共产党思想政治工作实践为基础建构的学科,思想政治教育学科标识性概念必须体现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和方法,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引领,为中国共产党治国理政服务,以促进人的全面发展和社会全面进步为价值旨归。二是对象边界。关于学科研究对象的确定,毛泽东曾有精辟的论述:“科学研究的区分,就是根据科学对象所具有的特殊的矛盾性。因此,对于某一现象的领域所特有的某一种矛盾的研究,就构成某一门科学的对象。”[13]任何一门成熟的学科,都必须拥有独特的对象边界,它构成独特的“学科之眼”,是学科独立自主的标志。思想政治教育学科研究领域的特殊矛盾可表述为一定社会发展的要求同人们实际的思想政治素质之间的矛盾。要解决这一矛盾,就必须深入了解和把握思想政治教育现象及其规律,并据此对人们进行思想政治教育,在此视域内的概念才能被称为思想政治教育学科标识性概念。例如,思想政治教育学科看待“思想与行为”、“内化与外化”等概念时,必须在思想政治教育现象及其规律视域之内,一旦离开这一视域,这些概念就是通用的心理学概念。三是话语边界。标识性概念应在话语形式上彰显思想政治教育的学科归属。概念的学科辨识度往往通过其话语形式直观呈现出来,思想政治教育学科的标识性概念常由一些展现学科特质的关键词汇构成。例如,包含“思想政治”的“思想政治教育”、“思想政治工作”、“思想政治素质”等概念;以“思政”为核心词汇衍生的“课程思政”、“思政引领力”、“大思政课”等概念;体现学科“精神”属性的“精神生产”、“精神生活”、“精神激励”等概念。
5.学术加工:概念的规范跃升
思想政治教育学界作为专门的研究主体,也是学科标识性概念体系的建构主体,不仅具有辨识概念的学科属性、赋予概念学科标识性地位的权利,还要承担起持续优化和完善学科标识性概念的使命,不断提升标识性概念体系的学理性、时代性和信服力。一是明晰源自政治话语的概念,实现从政治话语向学术话语的转换。政治话语是思想政治教育学科标识性概念增量的权威来源,如党和国家领导人的重要讲话、党的思想政治工作政策文件中的重要概念和表述。政治话语要转化为学术话语、进而成为学科标识性概念,需要思想政治教育学界持久精细的学理深耕,以学术的方式研究概念的起源发展、含义变迁、运用场景和适用条件,实现政治话语和学术话语的融通。二是廓清内涵尚存争议的概念,实现从各说各话向共识凝聚的转变。“熟知并非真知”,思想政治教育学科中许多具有标识属性、被广泛应用的概念在内涵界定上尚存在不甚明确之处。例如,“思想政治教育”这一概念本身在学科40多年的发展历程中形成了“施加论”、“转化论”、“培养论”等多种界说。学科中不少相近概念存在含义交叉、关系不明、互相混用的情况,导致整个学科知识体系“地基”薄弱。因此,要在概念辨析和学术争鸣中不断提高概念界定的准确性,凝聚对概念内涵的共识,使概念的标识性地位更具说服力。三是提炼尚未具有成熟名称的概念,实现从词语替换向术语革命的跃升。概念名称并非一经提出就能够达到成熟定型、至善至美的状态,马克思也是在历经了长期的实践与思考后,才用“经济基础”概念替代“市民社会”,用“生产关系”这一更优表述取代“交往关系”。思想政治教育学界要增强术语革命的勇气,不仅要创造新的术语表述新的对象,不断优化或替换与“所指”不够契合、表意不周、语法逻辑存在缺陷的旧概念名称,还要推动标识性概念名称的范式化论证,系统把握概念名称改变背后的思维方式和实践模式的根本性跃迁。
6.体系联结:概念的结构整合
概念体系是由一组概念及其相互间的关系共同构成的。建构标识性概念体系,不仅要提炼充足的学科标识性概念,还要梳理和把握标识性概念之间的关联,将零散无序的概念联结成有序的系统,进而达成建构“成体系的”学科标识性概念的目标。通过“逻辑”和“问题”两种不同联结方式,思想政治教育学科标识性概念才能构成体系。一是逻辑联结。体系“嵌入概念相互联系、互相规约的内在逻辑关系中”,[14]思想政治教育学科标识性概念不是混沌无序的,而是包含纵向和横向两种逻辑关系。纵向关系即概念的种属关系,又称上位概念和下位概念的关系。属概念和种概念的地位是相对而言的,一类属中的种概念对其下辖概念而言,又成为属概念。纵向序列中的概念之间形成上下级关系,呈现出学科标识性概念体系的纵向结构,细分出标识性概念体系的纵向层级。在横向关系中,概念处于相同的层级,根据亚里士多德范畴论的观点,横向概念包含了“种差平行但不同属”和“种差平行且同属”两种关系。[15]厘清标识性概念之间的纵横向逻辑关系,使其相互交织、联结为网,就能建构起具有内在逻辑、规范有序的标识性概念体系。二是问题联结。学科的生命力在于回应现实,标识性概念之间的联结,往往是由现实的“问题链”牵引出“概念链”的。一方面,现实问题的复杂性构成了概念联结的动力。当面对“网络文化对青年价值观的影响”这一时代课题时,通常无法用一个概念来解释,需要调用一系列概念,用“环境濡化”来分析网络文化的渗透力,用“价值认同”来分析青年的心理接受机制,用“舆论引导”来分析应对策略,用“思想纠偏”来分析教育干预。另一方面,现实问题的复杂性倒逼概念之间必须形成协同解释的关系。这种联结机制源于问题导向,它确保了概念体系不是机械的理论陈列,而是生动的、能够回应现实问题的思想工具。
三、何以建:思想政治教育学科标识性概念体系的建构呈现
结构是系统内部各要素的组合方式。对概念的划分标准与维度不同,建构而成的标识性概念体系也会呈现出殊别的样态。根据多样性演化下“从何处来”的来源维度、共时性状态下“以何种样态呈现”的存在维度、共变性因果下“处于哪一周期阶段”的发展维度,可以将思想政治教育学科标识性概念体系划分为三种结构各异的类型。
1.基于概念来源划分的标识性概念类型
思想政治教育学科标识性概念拥有多样性来源,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四种学科标识性概念类别,共同构成了学科标识性概念体系。其一,政治话语引领性标识概念。此类概念来源于党和国家领导人的重要讲话和政策文件中指涉思想政治教育的内容,拥有权威性来源,一经提出就能产生广泛的影响力,具有极强的统摄作用,引领学术研究的热点和方向,促使学界开展集中攻关研究、学理阐释,并深刻影响着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的发展,在学科标识性概念体系中占有较大比例,其代表性概念有“思政引领力”、“时代新人”、“立德树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等。其二,学科原生性标识概念。这类概念是专业研究主体经由以实践为基础的学术深耕创制而成,注入了思想政治教育独特的学科思维,揭示了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性、规律性内容,并在学术共同体中获得普遍认可,体现了学科知识生产的自主性和主体性。例如,“思想政治教育”概念本身历经了长期的学术讨论而形成共识、得以确立。毋庸讳言,当前思想政治教育学科原生性概念还较为稀缺,缺乏如社会学中“差序格局”此类深入社会本质、得到广泛认同的标识性概念。因此,创造具有较强学术价值的原生性标识概念成为建构思想政治教育学科标识性概念体系的重点任务。其三,经典著作嵌入性标识概念。这类概念是从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关于思想政治教育的论述中提炼而来的,也是思想政治教育理论基础的精华所在,具有经典性,如“意识形态”、“精神生产”、“精神交往”、“现实的人”、“灌输”、“动员”等。思想政治教育学科多以经典著作中的标识性概念来构建自身的理论,如以“灌输”概念构建“社会主导意识形态的灌输和教化”的思想政治教育本质论,用“精神生产”这一概念阐述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等。经典概念并非一成不变,要推动经典概念的深层解读和现代转译,使其更好地融入思想政治教育知识体系中。其四,客位学科涵化性标识概念。这类概念立足思想政治教育学科主体地位,是对其他学科概念进行深度改造和学科重塑后涵化而成的,“是客位学科概念与思想政治教育学科的历史、理论、话语等方面的深度融合”。[16]建构学科标识性概念体系并非要高筑学科壁垒,不同学科知识之间本就具有交叉互融性。思想政治教育学科中的不少标识性概念就是从客位学科涵化而来的,融合于主位学科而形成新的内涵。
2.基于概念存在样态划分的标识性概念类型
概念的存在样态聚焦概念在共时性状态下以何种方式存在和呈示,即在特定时间段内对学科标识性概念体系进行静态的考察和审视。根据这一维度,可以将学科标识性概念体系划分为本体性标识概念、运行性标识概念和形态性标识概念。其一,本体性标识概念,是回答“思想政治教育因何而在”的概念类型。本体性标识概念关乎学科的本体问题,是一门学科区别于其他学科的根本依据,也是学科存在的理由与根基,支撑着学科的概念体系,数量稀少但意义重大。在思想政治教育学科中,“意识形态”是内容之源、目的之源;“思想政治教育”是“用什么教育人”、“教育成什么人”;“思想政治教育基本矛盾”是条件之源、动力之源,回答思想政治教育“为什么必须存在”;“思想与行为”是逻辑起点,回答思想政治教育“从何出发”;“实践”是存在方式,回答思想政治教育“以什么真实形态存在”。其二,运行性标识概念,是回答“思想政治教育如何具体运转、展开、调控、落地”的概念类型。运行性标识概念是描述与揭示思想政治教育实践过程中教育主体针对教育对象实施动态行为的标识性概念。最核心的运行性标识概念包括“价值引领”、“理论武装”、“内化与外化”、“凝聚共识”等。其三,形态性标识概念,是回答“思想政治教育在不同条件下呈现什么样态”的概念类型。形态性标识概念是对思想政治教育各种具体直观形态进行理论凝练而形成的标识性概念,具有显著的具象化特征。“思想政治教育形态是思想政治教育存在与发展的外部表征。”[17]从要素的角度,可以将思想政治教育形态划分为主客体形态、内容形态、载体形态等。据此,可以对思想政治教育学科的标识性概念体系加以区分,如主客体形态的标识性概念包括“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四有新人”、“时代新人”等,内容形态的标识性概念涵盖“理想信念教育”、“爱国主义教育”、“社会主义法治宣传教育”、“社会心态培育”等,载体形态的标识性概念包括“课程思政”、“大思政课”等,方法形态的标识性概念包含“理论宣讲”、“实践锻炼”、“典型示范”、“心理疏导”等。
3.基于概念发展划分的标识性概念类型
概念同生物体一样具有生命周期,是历史的产物,会经历从初生、新兴到稳定成熟、再走向“遗产”阶段的过程,始终处于动态发展的过程中。基于此,可以将标识性概念体系分为三类。其一,新兴前沿类标识概念。这类概念能够把握思想政治教育时代脉搏、展现最新风貌、反映学术研究前沿热点,展现了“‘自己时代’的世界图景、思维方式和价值观念”。[18]新兴前沿类概念迭代更新迅速,能在某一时间阶段引起广泛集中的探讨。然而,新兴前沿类概念在语言形式和内涵意义上尚未完全成熟定型,同一概念在学界可能有不同的解读,其中一部分会随着时代演进和前沿热点的更替而逐渐退场,有的则会经过时间的沉淀和检验、经由理论加工不断更新发展,转化为稳定成熟的学科标识性概念。其二,稳定成熟类标识概念。这类概念具有较长的生命周期,在语言形式和内涵界定方面都较为稳定,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得到学界的普遍认可,在思想政治教育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中占据重要地位,被广泛应用,也为其他学科所熟知。现有的稳定成熟类标识概念有“思想政治素质”、“理想信念”、“主流意识形态”、“价值认同”等。稳定成熟类标识概念并不意味着一成不变,由于此类概念深入人心,更需要学界保持术语革命的勇气和锐意进取的态度,对概念进行深入细致的学术打磨,拓展概念的学理广度和深度,增强其时代意蕴。“辩证法对每一种既成的形式都是从不断的运动中,因而也是从它的暂时性方面去理解。”[19]因此,一些稳定成熟的标识性概念也会随着时代的发展成为“遗产”类标识概念。其三,“遗产”类标识概念。这类概念随着时代发展和学术演进,在使用频率上有所下降,逐渐走向“冷概念”,但依然具有丰富的“遗产价值”和标识属性。“遗产”类标识概念与新兴前沿类标识概念、稳定成熟类标识概念具有一脉相承性,许多新兴概念与成熟概念就是从“遗产”类标识概念中脱胎换骨而得到新生的,包含着“遗产”类标识概念的基因。例如,在思想政治教育的培养目标方面,相关的标识性概念经历了从“革命先锋队”、“四有新人”到“时代新人”的演变。“遗产”类标识概念不是毫无价值的,它们在长期的历史发展中积淀,承袭了稳定的价值指向与话语规范,留存于思想政治教育各种文本中,是思想政治教育史中的概念精华,对深化学科标识性概念史的研究具有重要作用。
上述三种概念图谱互为印证、相互支撑,协同建构思想政治教育学科概念大厦。概念来源回答了概念体系的合法性与开放性;概念样态展现了概念体系的逻辑性与系统性;概念发展则揭示了概念体系的生命力与时代性。只有综合这三个维度,才能全面把握思想政治教育学科概念体系的深刻内涵与演进规律。总之,思想政治教育学科标识性概念体系并非一个封闭的知识清单,而是一个动态开放的学术谱系。
(来源:思想理论教育)